三月初在上下古今版拜读了梁圣屏女士的大作「认亲」后,于我心有戚戚焉。因为凭借着父亲口耳相传的经历,所构成对家族脉络的理解,竟然让我在八年半之前,成功地在北美大地将广西支系的刘家族人和湖南老家祠堂串连了起来,堪称美事一桩。
吾族始于汉高祖刘邦,系出九世祖汉光武帝刘秀第八子广陵思王刘荆之后。十六世祖随晋室南渡至江西省,西元一三三三年元朝统治时,五十四世祖南仲公再迁湖南省浏阳县永安镇,并创建「敦本堂」祠堂,就地开枝散叶。
明朝末叶时局不靖,族中六十二世廷化公(为吾祖廷倚公的胞兄),「幕游粤西后,偕嫡配携嫡子回湘,未抵家,不知所适,仅留庶子万善寄籍临桂县」(原文摘自老谱世记)。由此可知,廷化公伉俪可能在归乡途中遇险,独留生于西元一五八○年的庶子万善公,随寡母寄籍临桂县(今属广西省桂林市)并落地生根,是为广西支派之始。
可贵的是,广西支派族人心念祖居地,不但每次参与浏阳永安刘氏的修谱盛事,也积极参加永安祠堂的活动。一九○四年四修族谱付梓后,未及而立之年的先曾祖善道公,扛了一箱族谱由湘东浏阳步行「长征」到广西,交付给广西族人。
一九四一年五修族谱告成后,由住在我们家隔壁、当时因对日空战在家中养伤的立维叔公,于伤愈康复返回空军桂林基地报到时,顺道带回一套新谱给广西族亲。所以广西族亲往后只要回湘参加浏阳永安祠堂的活动,一定会指名造访先曾祖,并会提及英年殉国的立维叔公,而年少失怙的父亲因与先曾祖相依为命,也随侍在侧听闻了不少广西支派的故事,称得上是对广西支系最了解的青壮派浏阳永安族人了。
抗日战争惨胜后,随即爆发的国共内战使得时为高二学生的父亲辗转播迁到了台湾,自此海峡分离,家人乖隔。
一九六○年代中,任职于台北市景美女中的母亲,某次和一名年近五十的刘姓女同事言谈中,聊及我们刘氏的字辈,竟然发现两者均有一段「信善作贤良」的字辈口诀,连忙找来父亲「对质」,证实这名毕业于内地师范学校的刘姓女老师正是出自广西支派,论起辈分,尚是父亲堂姑奶奶的善字辈长辈。
约二○一二年,父亲从老家获致一套一九四一年五修族谱的复印本,嘱我带回美国,还指定我将广西支派族人消息阅读后,向他整理汇报,他想回忆起当年在台北相认那名堂姑奶奶的名讳,以及寻回与广西族人在老家祠堂交互的印象。
所以我将谱中的族人读了个遍,虽因年代久远,即便父亲最终无法确定那名长辈的名讳,但是他开玩笑地描述,大概是广西族人数百年前就预见,开始配合一九八○年代大陆「晚婚晚育」的人口政策,所以该支人丁不旺,且辈分极高。
二○一四年底,湖南浏阳永安族人决定重修祠堂且六修族谱,我也积极参与,先根据父亲的口述写下了不少他青年时期的回忆,且收入族谱中刘氏文存册内。我另外整理出自汉朝以来的家族源流考,还写了一份修谱序,承族人不弃,收录谱中,尚赐予谱牒委员会副主编的职衔。父亲笑言:「小子无才,焉能担起修谱大任?」但却掩不住心中的欣喜。
经过众家人的努力,家谱付梓出版,预定于二○一七年冬至当天在祠堂「开光」分发。总算在经历抗日战争、国共内战,以及一些政治运动的七十年后,我们祠堂又印制了新版家谱,更重要的是,我们这些后生晚辈也上谱了。
在大修谱启动之初,湖南老家的族人也驾车「长征」广西桂林,并期约共同参与盛事。但很遗憾,未能成功。最终在六修族谱中,除了老谱中现成的消息继续翻印之外,并无任何更新内容。我曾与在老家负责此事的谱牒委员会主任委员尊叔谈及此事,惋叹不已。
二○一七年的感恩节,我们受邀前往此间休士顿苏州同乡会长家聚首,太座一进门,很自然地以苏州话和乡亲们活络了起来,也瞬时将我们这些不谙吴语的另一半孤立出来「自生自灭」。我与首次相遇的刘大哥以普通话攀谈,获悉刘大哥于江苏阜宁老家的修谱大事,也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中。言谈之间,长于苏州、甫来美国探亲的邵先生也加入了我们的话题。
当我拿出手机展示我们新设立的湖南浏阳永安刘氏家族网站时,「信善作贤良」的家谱字辈马上吸引了邵先生的眼球,因为他的尊堂名为刘善桢女士,而他有两个姨表哥名唤刘作仁和刘作义,恰与我族的字辈顺序吻合。
我又曾受父嘱托专心研读了广西支系女眷的教育程度,赶忙问邵先生的母亲是否早年迁居武汉,毕业于汉口师范?答案竟然是肯定的。加以邵先生早年听闻母系家人提及来自老家的「飞行员」,那不正巧应证了抗战中期立维叔公携新版家谱带给广西支派的往事吗?
饭后我们拿起手机合照留影,旁人一致达成共识,邵先生和我的鼻子形状几乎完全一样。这让我忆起早在一九九八年第一次抵达长沙黄花机场时,前来接机的堂姊一看到就指着我「刘家鼻」的印记,与会的苏州乡亲看到我俩站在一块,「系出同源」的「刘家鼻」都啧啧称奇,看来我们不做一家人都不行了。
聚会结束返家的第一件紧急要务,就是打开老族谱查找广西支派消息,马上就找到邵先生尊堂刘善桢女士的数据,也一一定位了邵先生提及的几个刘家成员。
我一方面将家谱世记篇(详列族人生平简介)的页面拍照发送给了邵先生,另一方面马上通知浏阳永安老家的尊叔此事。过些日子,邵先生作为联系人,又转送更多广西那方的消息。原来广西刘氏族亲原有一片家族墓园,在过去非常时期必须「平坟」之际,某个长辈在墓园间,将墓碑和墓志铭的内容一一抄写下来,后来自行整理,曾经在一九八○年制作了一份手抄稿的简易族谱。
一周后,老家的尊叔传来振奋的消息,广西支派在广西南宁的族人将组团于二○一七年冬至当日,亲莅湖南浏阳永安祠堂参加祭祖大典,且见证新印制的族谱「开光」分发。尚协议待广西支派将族人消息按家谱所需的格式整理完成,宗亲会同意先将电子版消息存盘备查,待下一回预计三十年后大修谱时,再将添加内容编入印行。
此刻最开心的当属在台北的老爸了,我这个「傻儿子」在美国运筹帷幄,把广西族人与老家祠堂架起了联系的桥梁,让预估有近两百名广西族亲失联多年后,因此找回了「组织」。
父亲直言,我们是浏阳永安老家群体中,对广西支派最了解的人,此项任务舍我其谁?这会儿终究对得起列祖列宗,和先曾祖善道公当年长途跋涉步行来往广西、湖南间的劬劳了。
二○二六年是岁次丙午的「火马年」,苏州同乡这次在休士顿南方的梨城(Pearland)租用了社区活动中心,作为新年团拜聚餐之处。我一进门,邵先生就很热情地迎上来,我们暌违了近八年半再聚首,同样的「刘家鼻」再次成为大伙儿的话题,且很高兴知道邵先生伉俪在美的永久居留权将在不久后获得。
想想八年多前热络的感恩节夜晚,开始引发了多笔攸关老刘家的消息,不断地由湖南到德州休士顿,再转到广西,再从广西反向到太平洋这端,再转回湖南。这一切均是邵先生与我「慎终追远,勿忘祖先」相同的文化价值观所驱动,而让失联族人找回组织这份难以拷贝的「成就感」,也将伴随且荣耀我们的一生。
作者:刘良升 于美国休斯顿 2026-07-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