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舟回国那点事

孟晚舟事件始于2018年12月1日加拿大警方应美国政府司法互助要求逮捕在温哥华转机的中国华为公司副董事长兼首席财务官孟晚舟,引发涉及中、美、加三国的司法、政治、外交事件。羁留加拿大1028天之后,孟晚舟终于回国了。中国人的情绪再次被点燃。然而,小孩子才讲应不应该,成年人只讲可不可以。摆脱情绪的影响,理解晚舟回国背后的利益博弈和妥协,才有助于我们今后作出相对正确的商业决策和人生选择。本文约2700字,阅读约需十分钟。

孟晚舟事件进入公众视野是2018年12月1日在加拿大被逮捕,但这只是果,而不是因。真正的原因是孟晚舟卷入了美国司法部的一起刑事案件。案由是她在担任华为CFO期间向汇丰银行进行了虚假陈述,称香港星通公司只是华为公司的业务伙伴,而实际上当时星通受华为控制。星通公司与伊朗的贸易行为违反了美国出口管制法律,本来这事和汇丰没关系,但掩盖华为与星通的关系,使得汇丰为这个违法贸易行为提供了结算便利,这就可能受到美国的严厉制裁。要知道汇丰六年前才花了12亿美元和美国司法部和解洗钱的官司,当然是怕得要死,只好举报了整件事并提供了相关证据。

这个案子被指定给了美国司法部纽约东区检察官办公室管辖,因为这个部门专管金融欺诈的案子。东区检察官拿到物证人证后,认为赢面很大,就向纽约东区联邦地区法院起诉了孟晚舟,罪名是串谋银行欺诈和串谋电汇欺诈。注意这两个罪名,非常有讲究,正如朋友圈专家们说的,要定罪除了要证明晚舟有欺诈行为以外,还要证明金融机构遭受了实际损失,但到今天汇丰也没有披露它们有什么损失,所以站在晚舟的立场,这个官司赢面也很大。然而这有个前提,就是要去美国出庭应诉。这是万万不可以的,晚舟不能干,华为也不能干。但这是个刑事案,被告不出庭,法官不能干,发了司法传票人还不来,纽约东区联邦地区法院就发出了逮捕令,这时候是2018年8月22日。

所以你去看,到这儿为止,美国人的目的就是要把晚舟弄到美国来,至于打击华为,后面你也看到了,罪名莫须有,和晚舟到不到案没关系。问题是,美国法院的逮捕令管不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所以华为的律师提醒晚舟和所有重要高管,不要去任何和美国有司法合作协议的国家和地区。

到了12月,华为要在墨西哥开个会,当时中国境内有三个直航点,北京到墨西哥城由海航执飞,上海到墨西哥城经停提华纳由墨西哥航空执飞,广州到墨西哥城经停温哥华由南航执飞。而晚舟选择了从香港先飞到温哥华,然后转机去墨西哥,为什么这么走呢?可能是想回家看看老母亲和丈夫,但确实轻视了美国人的决心和能力。按照事后复原的时间线来看,晚舟一起飞美国就通知了加拿大,所以一入境就被加拿大边境服务局拘留了,然后被加拿大皇家骑警(名字很拉风,其实是加拿大的联邦警务部门,相当于美国FBI)逮捕,然后美国正式要求引渡晚舟,后面的事情媒体报导就比较多了。

站在中国的立场来说,当然不能容忍晚舟被引渡到美国受审,这里边既有大国的尊严,也有现实利益的考虑。用时间换空间,首先就是要把人留在加拿大才有机会徐徐图之。于是就把两个麦克抓了,在外界的角度来看是给加拿大政府压力,实际上彼此都知道这没啥用,但确实是制造了一个让美国人无可奈何的缓冲机会。

站在加拿大的立场,这简直就是个无妄之灾,他们对制裁伊朗没什么兴趣,对美国的出口管制也不是很上心,但美加司法合作协议是两国政治关系的基础,对加拿大也有重大切实利益,不得不重视,好在加拿大也是个海洋法系的国家,司法程序可以慢慢走起来,相信你们中国人足智多谋,总能想到办法。所以晚舟也没受多少苦,隔三岔五还能去中餐馆吃个饭啥的,后面疫情一来,大家其实就都差不多了。加拿大的这点算计中国心知肚明,所以晚舟一回国就把两麦克都放了,要知道其中一个可是已经定罪,判了14年,按中国的司法实践,应该等刑期执行完毕后再驱逐出境,这就是投桃报李了。

站在美国人的立场,2018、19年那会儿把晚舟弄回美国的好处还是大大的,晚舟定罪,就坐实了华为通伊后面全面封杀在国际上就好说话;晚舟脱罪,怎么都要在FBI手里折腾上一两年,何求不得?要知道,美国办这案子是四司会审:司法部纽约东区检察官、司法部国家安全司、刑事司和联邦调查局反情报司。但到了现在,再把晚舟弄去美国的意义就不大了。大的角度来说,中国和伊朗签了4000亿美元的大合同,全世界都知道连武器开发都写进去了,再纠缠卖了多少通讯器材就太幼稚了。美国政府换届之后,外交政策大转弯,也有意缓和对伊关系,纲举目张,华为通没通伊已经不是大事了。让晚舟回国,换取些实实在在的利益才更符合美国人的现实需求,只是这事闹这么大,不能不找个能交代得过去的理由。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理由这玩意,有心找总能找到,就是上面这个东西。简单说,就是美国司法部同意把对孟晚舟的刑事起诉推迟14个月,孟晚舟承认司法部起草的一份四页的事实陈述文件中的所有细节,并且同意不犯其他的美国刑事罪。如果违反,将被起诉,而美国司法部则撤回向加拿大的引渡请求。

换言之,孟晚舟没有认罪,但也没有否认,她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自由;美国人没能定罪,但也没有撤诉,他们也得到了他们最想要的东西——面子。

站在中国的立场,这是外交斗争上的一场伟大胜利,能和美国人掰腕子占了上风,对内赢得了民心,对外树立了威望。解决晚舟的问题,为改善中加中美关系也排除了道义上的障碍,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站在加拿大的立场,远交不如近邻,和中国搞好关系固然好,得罪美国就太不划算了。送走晚舟,不在乎中国多开心,在乎的是美国人不再折腾了。自由党总算保住了脆弱的执政地位,又有四年可以熬一熬。经此一役,今后转机的人也少了,相信麻烦也就少了。

站在美国的立场,也不能说是完全的失败。政治上说,晚舟事件既然有事实依据,就不能说是完全的政治打压,灯塔国依法治国的金身总算是保住了。经济上说,出口管制法从此没人敢当儿戏,对中国还是有些影响,山姆大叔可以继续站在产业链高端赚轻松钱,华尔街硅谷大佬们的好日子就还能再过些年。最重要的,现任政府的首要任务不是压制中国,而是准备中期选举和2024大选,万一大统领卷土重来,很多人要夜不能寐。美国的事,外交就是内政,要政治正确,对华就要嘴上硬,但想要给老百姓些实惠换选票,没有中国配合还真不行,所以对华关系就必须走外紧内松的路子。

晚舟回国谁最开心呢?汇丰银行。延期起诉协议一签,整件事汇丰就没什么责任了,对美国对中国都有了交代,至于华为那点生意,有的做没的做暂时影响不大。自此汇丰迁册香港的最大障碍就算是排除了。

晚舟归航,举国欢腾,这是同理心的共情,也是民粹精神的高涨。对于晚舟个人,这是意外的荣光;对于家庭,这是否极泰来的幸运;对于华为,这是应得的奖赏。

对于49岁的孟晚舟和76岁的任正非来说,父女重逢的那一刻必定悲喜交加,然而对于34岁的华为来说,要在面前的重重险途中找到出路依然任重道远。

我想说的是,时代大潮奔涌向前,再伟大的人物也不过是其间一朵浪花,时转势移,切莫过于迷信力量。

 

2021-09-26   由 说象 发表于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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