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往事】民主西街的一桩“风流案”

我嗲嗲留下的一枚老戒指

年底了,照例清理杂物,在抽屉里翻出一枚有年头的戒指。这是我那从没见过的嗲嗲(我出生前他就过世了)留下的遗物,女款,底座很大,镶的是一枚红宝石。

我细时候一度认为这枚戒指很值钱,还奇怪娭毑何解从没拿它当回事,随手扔在抽屉的针线盒里,跟那些顶针、剪刀什么的混在一起,导致戒指上面有很多划痕。

我小时候想,娭毑是大户人家出生,金银首饰见得多,小小一枚戒指没当回事,也属正常。只是好奇,当年抄家的时候,我家光金银首饰就抄掉了几十件,怎么没把这枚戒指抄走?细时候问过娭毑一次,她老人家没好气地说:“咯是你嗲嗲出事以后,那个骚货托人送回来的。你要喜欢就拿哒去玩啰。”

我还真的拿了戒指出去跟小伙伴显摆过,回来被爷老倌爆打了一顿,从此再不敢碰它。

家里的长辈先后过世后,我成了老大,自然是戒指的主人。遂兴冲冲地把戒指拿到金器行去作鉴定,结果大失所望,虽然是民国年间的物件,做工很精致,但底座不是纯金,是18K金,红宝石也是假的,大概也就值几条烟钱吧。

回家后往抽屉一扔,再也没去管它。直到多年后,有次跟我嗲嗲曾经的学生熊伯伯喝茶,才知道这戒指背后还有段故事。

1944年的一天,时年五十的盛三嗲独自坐在党部西街一栋老公馆里发愁。公馆为两层砖木结构,青砖外墙粉灰,大门内有小天井,是幢不错的公馆。只是冷火秋烟,硕大的房子里只有盛三嗲一个人,外加一床被褥和几件衣服。

1940年代初,国民政府指令各省、市、县成立“民意”机构临时参议会。长沙市于1943年冬酝酿成立“长沙市临时参议会”,由长沙市政府、国民党长沙市党部筹建,推荐长沙市临时参议会候选人。经省务会议通过,以湖南省政府主席薛岳、省民政厅厅长周斓会衔加聘,共聘有临时参议员20人。我爷爷就在其中。1944年5月21日至23日在又一村省民政厅召开成立大会,并推举三人为常任驻会参议员,其中也有我嗲嗲。后来临时参议会解散,他又在国民党省党部工作过一段时间。

我家里在南门外陈家垅有座院子,离党部街有点远,上班确实不方便,刚好他有个朋友在海外躲避战乱,就把党部西街的这栋公馆借给我嗲嗲住。

盛三嗲这个人,地主家少爷出身,当了多年的教师后从政,从来没做过家务。突然要一个人生活,还真有点不习惯。正在这时,门外走进一位外表清秀的姑娘。开口说道:“盛老师,我来帮你收拾房子。”

盛三嗲惊喜地问:“陈妹子,你何什在咯里?不是讲你回乡里结婚去了吗?”

“我看了老师写的那篇《女子解放谭(谈)》受了启发,就从家里逃婚出来了,现在在一家织布厂当工人,厂子和宿舍都正好在这附近,听同学讲老师当哒参议员,一个人住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帮老师收拾下房子,缝缝补补什么的。”

盛三嗲文笔好,经常在《湖南大公报》、《长沙评论》等报刊上写写文章。他曾评价湖南人的特性是“有头无尾”,无论遇着一桩什么事情,起初是“风发火起”,随即是“云消雨散”。这句话今天来看仍有道理。《女子解放谭》是他文章中流传甚广的一篇,讲的是封建社会的女子如何自强自立。

见民国时期《长沙评论》

于是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陈妹子经常过来照顾我嗲嗲的生活,至于有没有发生什么过师生恋之类的风流轶事,无人知晓。当然,据我娭毑讲,那肯定是有的。娭毑还跟嗲嗲大吵过一场,后来陈妹子就很少来了。那戒指肯定是我嗲嗲送给她的,后来看我嗲嗲出事,怕受牵连才把戒指送回来。

这个说法我是不信的,有两个原因:

一是我嗲嗲为人正直,为官多年,从没出过什么绯闻。他曾经外派到通道、绶宁等地当县长几年,按理说,独自在外地当差更容易受诱惑,但好几位追随他去外地的族人、学生都众口一词地赞扬他老人家刚直不阿、为官清廉。我家中还有一件嗲嗲的遗物,是我嗲嗲的随身佩戴的一块玉佩,他出事那年不巧摔成几块,不值钱,所以抄家的人才没有没收。玉佩外形古拙,上刻一首小诗:“尧肰精致人谁晓,零落柴门竹树中,傲骨生成逈不向,岂随桃李醉旾风。”作者也不知是谁,也有可能是我嗲嗲自己的诗作,搞不好是他老人家的座右铭,所以才一直随身携带,提醒自己。

二是退一万步说,以我嗲嗲当时的经济实力,要讨女孩子欢心,不至于买个不值钱的戒指吧?

我嗲嗲随身佩戴的玉佩

直到多年后,我才从熊伯伯口里听到了另一个版本:陈妹子是地下党员,她是来发展我嗲嗲加入地下党的。我嗲嗲当时考虑正处抗战时期,还是以和平为佳,没有答应,只说以后再看形势决定。从他过往的文章中也可看出,他是一心向往出现一个新的和平政权的,比如在《女子解放谭》中他就说过:“一些政权,完全掌握在贪官军阀手里,人民只好任他鱼肉而已”。

按熊伯伯的说法,这个戒指并不是我嗲嗲买的,而是陈妹子交给我嗲嗲作联络信物用的,说是什么时候想加入组织,就拿这个戒指去某当铺接头,自然有人联系云云。

几年后,我嗲嗲也确实凭这个戒指跟地下组织接上了头,所以戒指又回到了陈妹子手里。我嗲嗲被错判为“历史反革命”执行枪决后,陈妹子知道我家的财物都被洗劫一空,碍于当时的形势无法出面,就托人把戒指送了过来,算是给我家里留个念想。

这个说法当然无从考证,不过从几十年后我嗲嗲的“平反通知”上看,五年之后,即1949年,我嗲嗲确实是参加了中共中原局的外围组织3130小组,参与了湖南和平起义。由于当事人大多已不在人世,我嗲嗲平反时的材料里也语焉不详,搞不清到底是谁介绍他加入这个组织的,不知是不是这位陈姓女子的功劳。

当时来送“平反通知”的人只是说,有几位不愿对家属透露姓名的老同志都出面力证我嗲嗲为湖南和平起义作出的贡献。

听到这个故事后,我很兴奋,想象当年我嗲嗲拿着戒指去接头的情景,就和今天的谍战片一样,还特地跑到那条街转了一圈。民国后期的党部街,就是今天的民主街。其实有三条,分别是民主东街、民主西街、民主后街。三条街呈品字形,都位于开福区北正街(黄兴北路)东侧。民主东街、民主西街是两条平行的南北走向的小街,在北端与两条街相连的即是民主后街。

图源:1986年版《长沙地名录》

这三条街正式的名字是清末民初才定下来的,还改过好几次,都与被这三条街包围着的湖南省总工会大院有关。这三条街有半边都是总工会大院的围墙。今天的湖南省总工会所在地,在清代以前是一口塘,名为纱帽塘。塘虽小,名气却大,传说三国时长沙太守韩玄被魏延(也有说是关羽、黄忠)追杀,仓惶之中,头上的纱帽掉落此塘。这条街也因此叫纱帽街。

晚清时期,清政府面对国际国内的变局和朝廷上下的压力,也不得不改弦更张, 宣布实行新政, 仿行宪政, 表示愿意让君主制逐步过渡到君主立宪制。仿行宪政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从西方引进议会制, 中央设资政院, 各省设咨议局,类似于地方议会的形式。1908年12月,长沙设立咨议局筹办处。次年10月14日,省咨议局第一届会议在位于纱帽塘的长沙县学宫明伦堂开幕,明伦堂遂改为省咨议局的办公场地。

民国十七年湖南银行发行的十元大钞,正中就是咨议会大楼照片

不过形势发展不等人,才两年时间,辛亥革命爆发,民国成立,咨议局变成了咨议会。三条街的名字被改成为议会东街、西街和后街。

1913年明伦堂被拆除,省督军汤芗铭主持动工兴建咨议会大楼,1918年落成,建筑面积2500平方米,为长沙第一栋西方式议会建筑。这是首次在湖南采用钢筋混凝土结构及其施工、装饰技术,是长沙近代建筑技术之始。

1926年后,议会大楼改为国民党湖南省党部所在地,三条街的名字又再次变更,改名为党部东街、西街和后街。

新中国建立后,大楼由湖南省政府接管,五十年代大修后,为湖南省总工会驻地。相应的这三条街再次改名,成为今天的民主东街、民主西街和民主后街。

修整后的湖南总工会大楼前栋 图源:《长沙老建筑》

民主街上有很多名人公馆,我嗲嗲当年具体住过谁的公馆不知道。1938年“文夕大火”中,长沙大半房屋被焚,幸运的是,民主街一带的房屋却保存完好。可惜的是,建国后历经多次拆迁,所剩无几。前些年修黄兴北路以前,我曾路过此地,当时还有几栋破败的老公馆苟延残喘,如民主西街31号和37号公馆,均建于民国时期。这几栋老公馆都曾列入《长沙市一般不可移动文物名录》,不过最终还是被拆除了。

党部后街上确有过一家织布厂,名为石怡织布厂,据说是一位退役的国军军官所开。1958年公私合营后,石怡和中信两家织布厂合并组成长沙人民织布厂。

我问熊伯伯为何知道这段往事,才知道,熊伯伯当年在位于党部东街的长沙广播电台工作过,也曾常去我嗲嗲的寓所看望老师。他跟陈妹子是同学,建国后还有往来,只是后来陈妹子调去北京才断了联系,所以知道当年的情况。

无独有偶,我嗲嗲当年面对娭毑质问时的窘境,几十年后又在他孙子身上重现,也与这条街有关:我结婚后,有次堂客在我书架上找到一本书,里面夹了张纸条,上面娟秀的字迹写着“当你的心靠近我的心,于是火焰将燃烧起来”。落款是菲菲,明显是个妹子名字。堂客逼问我,这是哪个写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搞得我百口莫辩。

人都有年轻的时候,还真不是她想象的那样,最多只能说是暧昧。后来这张小纸条就再也找不到了,估计是被某人销毁了。如果点赞的朋友多,下次我就把这个故事写出来。

这位名叫菲菲的妹子以前就住在民主东街的一座大杂院中,我去过几次,是个很破烂的大院,住了十几户人。但木梁柱、木板房、花格窗棂显示,这是一个很有些年头的老院子。

院子后来在棚户区改造中被拆除了,我是在《老照片中的长沙》这本书中看到了这张照片,才知道原来这个大院以前是长沙县学宫附属建筑的一部分,可惜没有被保留下来。

 

文|枬子 编辑|马桶
故事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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